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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留守老人”花甲之年学外语

  60歲的師娘正在看書。新京報記者 吳靖 攝

  【開欄語】

  不眠不休的城市停下腳步,在歲末,把想念打包進行李,一張車票,送遊子回到故鄉。

  母親煮好的餃子代替瞭打卡和簽到,父親遞來的茶代替瞭交際和應酬。小火慢燉的湯,咕嘟咕嘟熬,辭舊迎新的爆竹響起,舊符換成新桃。

  鐘聲裡,親人圍坐在年夜飯旁,一手攥著2018的收獲,一手攥著2019的熱望,每一張年輕的衰老的歡喜的滄桑的臉,都留下瞭屬於自己的故事,他們用小人物的視角,打量著大時代的脈絡。

  或許是城市建設者,或許是異鄉羈旅客,或許是老翁不離故土,或許是年輕人四處漂泊。新春的焰火把他們匯聚到一起。

  沿襲歷年的傳統,我們繼續記錄故鄉。用一年一年的回望,講述正在發生的改變;用每個人的三言兩語,勾勒出“故鄉裡的中國”。

  2019年1月31日,農歷臘月廿六,我剛一回到揚州老傢,便去初中數理化輔導老師丁明(化名)傢拜年。

  下午五點,59歲的丁老師還在輔導學生上課,60歲的師娘鄧月(化名)剛從舞廳跳完舞回傢,招呼我吃晚飯。

  丁老師傢住揚州市北一個新建的中高檔小區,140多平方米的房間裡,隻住著他和師娘兩人。他們唯一的女兒、我的幹姐姐丁香,目前和老公生活在加拿大。

  對丁老師和師娘來說,從12年前丁香去徐州上大學開始,他們和女兒間的距離就越來越遠。大學畢業後,丁香從徐州到北京讀研,之後去韓國教書,再後來又到加拿大進修並生活。如今,她與揚州的父母隔著7700多公裡的直線距離和13個小時的時差。

  在中國各地,像丁老師夫婦這樣的城市“留守老人”越來越多。他們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不需花費時間照顧兒女和孫輩,有著老年夫妻難得的自由。在這難得的自由時光中,他們慢慢學習如何填補子女不在身邊的空白,如何更好地與自己相處。

  “不留時間去想念,也不敢讓自己陷入孤獨的情緒中去。”師娘感嘆。

  看《小豬佩奇》學英語

  馬上就要過年瞭,別人傢主婦都在置辦年貨、打掃房子、掛春聯貼福字,要不就是帶孫輩、洗尿佈,師娘卻坐在傢裡看美劇。

  她還看過動畫片《小豬佩奇》,英文版的。“他們來我傢看我在看動畫片,說我有童真,其實我是為瞭學英語。”師娘邊說邊笑。

  學英語是丁香出國前給師娘佈置的任務,為的是將來師娘和丁老師能到加拿大與她一起生活。

  這不是師娘第一次學外語。

  5年前丁香在韓國教書時,師娘就自學過幾個月的韓語,為的是去韓國找女兒玩兒。入境填表格時,她看懂瞭大部分韓語,順利通關。

  那次在韓國,丁香帶著師娘去瞭首爾的景福宮等五大景點,還去瞭濟州島看海,給師娘留下瞭深刻印象。以後再去國外看望女兒,和她一起旅遊,成瞭師娘學習外語的原動力。

  這一次,師娘接到學英語的任務是2017年底,當時58歲。按照女兒的意思,師娘應該報個英語班,有老師親自教學起來比較容易。聽說實體課費用上萬,師娘嚇瞭一跳,自己在網上搜索後報瞭個網課。網課一年才700塊錢,用的是新概念英語老版第一冊,一共140課。去年一年,她已經學瞭40課。

  對於隻有小學文化水平的師娘來說,自學英語相當不易。一節45分鐘的網課,她要在電腦前坐上兩個小時才能上完。為瞭學好發音,每天都打開復讀機,像小學生學英語那樣反復模仿,做飯也聽,打掃房間也聽。

  但老人的記性畢竟不如孩子,那些本來已經聽懂的單詞,隻要過一段時間不碰,很快就忘瞭。“交瞭一年的錢,結果學完的課程連一半都不到。”

  看到師娘因進度慢而懊惱,有時還有畏難情緒,丁香一邊拿學韓語成功經驗的例子激勵她,一邊又很著急,告訴她“不會英語在加拿大連菜都買不瞭”的緊迫現實。

  在女兒的鼓勵和督促下,師娘不僅會看電腦裡預先存好的英文版《小豬佩奇》,還會自己下美劇。她最近看的美劇是橫掃第70屆艾美獎喜劇類最佳劇集等5項大獎的《瞭不起的麥瑟爾夫人》。這個劇講述瞭一個美國傢庭主婦離婚後自我意識覺醒,奮鬥成為一名女性脫口秀演員的故事。

  聖誕節吃瞭“團圓飯”

  2019年春節,是女兒不在丁老師夫婦身邊過年的第二個年頭。老兩口計劃到一個親戚傢吃個年夜飯,看個春晚,再回傢。

  對丁老師一傢來說,“過年”不是春節,而是每年的聖誕。因為隻有那個時間,女兒才能從太平洋的另一端回傢,和他們團聚。

  2018年12月,丁香利用聖誕假期回傢住瞭三周,還沒到傢,師娘就早早備好瞭她喜歡的零食幹果,夏威夷果、碧根果擺在客廳的茶幾上,還有一些她沒嘗過的糕點。

  回傢後,丁香說想學做菜,師娘便傾囊相授,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燒海魚、炒蝦仁、小炒肉、炒肚絲……這些都是揚州的傢常菜。

  有時,丁香也想練練手,師娘很鼓勵,“但是味道嘛……就還好。”

  那幾天裡,丁老師兩口子還吆喝上親傢和親戚朋友,十幾個人一起出去,在酒店吃瞭一頓大餐。在師娘看來,那頓飯就相當於春節的團圓飯瞭。

  更多的時候,丁老師夫婦與女兒的交流是通過視頻,每周一次。視頻一般會在每個周末某一天的中午12點左右,女兒那邊有時差,正好是前一天晚間11點。

  每次視頻,丁老師沒說兩句就走開瞭,母女倆卻有說不完的話,總能聊上一個多小時。她們會交換過去一周的生活情況,彼此的學習進展,身邊發生瞭哪些新鮮事。師娘會興沖沖地告訴女兒,自己掌握瞭哪些新技能;丁香則會向師娘推薦新的韓劇,還經常念叨讓師娘去加拿大給她做飯。

  “有一次我們視頻,加拿大都半夜瞭,她換上新衣服,還化瞭個妝,站在鏡頭前問我好不好看。”師娘笑得瞇起瞭眼睛:哎呀,美美的!

  想念歸想念,師娘卻很少在視頻裡表達這種思念,也總是報喜不報憂。她不想讓遠在異國他鄉的女兒擔心,覺得人到60歲雖然老瞭,但身體還行、還能動,“還是可以自己照顧的”。

  這種報喜不報憂的習慣,在師娘身上早已養成。

  2017年去加拿大前,丁香住男友傢準備托福考試,隻在每周末回傢吃飯。一次,師娘騎車去老年大學上課時趕上下雨,不小心摔倒瞭,右手輕微骨折。為瞭不讓女兒擔心,就編瞭個借口不讓她回來吃飯。直到考試結束,丁香看到她裹著石膏的手臂才知道瞭實情。

  學會如何自處

  其實自從12年前丁香去外地上學,丁老師和師娘就慢慢習慣瞭女兒不在身邊的日子。這些年來,老兩口一直在學習如何自處。

  59歲的丁老師,到瞭快退休的年紀還是閑不下來。他在客廳擺上瞭教學用的白色黑板、用瞭十幾年的小型打印機,在傢裡上課。他還把自傢陽臺改造成一間小型教室:一個書櫃,一個老式書桌,幾張凳子,桌上堆滿瞭數理化習題復印卷。

  不少親戚朋友傢的孩子來傢裡找他輔導功課,傢裡熱鬧多瞭。解各種數理化難題也成瞭丁老師生活中最大的樂趣、唯一的樂趣,睡前琢磨琢磨,醒來繼續琢磨。

  師娘的生活遠比丁老師豐富多彩,她認為自己的“自我意識”覺醒和美劇裡的“麥瑟爾夫人”有點像。雖然隻有小學文化,但她18年前換工作時成瞭某所大學的計算機管理員。她從此接觸到網絡上的新鮮世界,有瞭屬於自己的生活:在電腦上看新聞、看講座、看紀錄片。

  雖然早就退休瞭,但現在的師娘不僅常去舞廳跳舞,還在老年大學裡體味到瞭學習的快樂。從三年前開始,她學習瞭各種課程:太極劍、太極拳、中外名著鑒賞、詩詞寫作。她樂呵呵地說,“一門課一學期隻有100塊錢報名費,還有80多歲的老師親自幫著改。”

  眾多課程中,師娘最喜歡詩詞寫作。學瞭一年,她寫瞭幾十首押韻詩和現代詩,韻律、平仄樣樣都會。她說寫詩詞是為瞭開心。與老同事一同出遊,搬新傢,玩農傢樂,都成瞭她的靈感源泉。甚至去老年大學上課途中遭遇雷雨,她也能即興寫出“傾盆大雨夾雷哼,街面窪坑積水盈”。

  或許是被師娘好學的勁頭感染瞭,今年寒假,丁老師也想報個老年大學的學習班。他想學聲樂,因為“以後去KTV能唱上幾句”。

  但沒想到,報名那天晚去瞭幾個小時,就沒名額瞭,沒報上。沒辦法,丁老師隻好放棄瞭這個念頭。

  “三年前我剛去老年大學上課時,還沒有現在這麼多人報名。”師娘說,現在學員越來越多,僅詩詞寫作班就有近40名老人。班上的老人,許多人傢裡常年也隻有一對老夫妻。“老年人也需要有精神生活。”師娘說。

  就在前不久,丁老師夫婦還找到瞭許多失聯多年的老鄰居。他們一起去酒店參加瞭這場老友間的聚會,滿滿當當6桌人,戴著統一的紅色圍巾合瞭影,師娘笑得無比燦爛。她說人老瞭,就很容易為相聚感到開心。

  臘月廿八,老年大學放寒假瞭,舞廳的舞伴們也回傢瞭,朋友們都相繼走親戚去瞭,師娘清閑下來。

  那天下午,她看瞭紀錄片《四個春天》。片子講述瞭一對老夫妻和三個漂泊在外的兒女於春節團圓相聚的故事。畫面裡,鞭炮聲劈裡啪啦此起彼伏,桌上的年夜飯花樣繁多熱氣騰騰,老人帶著烤肉腸時被熏黑的臉出門迎接回傢的孩子,全傢爬山時一邊唱歌一邊起舞……

  看到動情處,師娘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這才叫年味啊!”

  采寫/新京報記者 吳靖

(責編:白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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